第14章 欲雨(四)
集,但也是纯当消遣的。若论学诗,自有记忆以来他可是连声律启蒙都没有涉及过的,顶多也就是偶尔会听到师姐哀物,却也只沉浸其中不作他想。此时却对诗词鉴赏如此熟悉,想必是失忆前有所研究,自己先前到底是什么身份?不仅擅长品鉴酒饮,还对诗词有些造诣,又不知为何会被悬赏通缉,柳梦生顿时对自己的过往多了几分好奇,不像刚出桃花坞的时候那般不在意了。
“那竹哥这一首还算吗?”凌酌桂道,穆青竹听了苦着脸看向柳梦生。
柳梦生看着穆青竹扬了扬眉毛,遂开口道:“当然算,写诗本来就是有感兴怀,何况古人留下的很多佳作也是几经推敲修改来的,如今花前月下,若是太拘泥格律平仄,岂不是大煞风景。”
“柳兄说得好!”穆青竹暗暗舒了口气道,“不过,今日既然有柳兄这般熟识格律的高手在,不如借此将大家的诗文斧正一番,可好?”
“只是在下才思尚浅,不敢妄加置喙,不如诸位一同推敲何如?”柳梦生想了一下道,才思尚浅什么的自然是瞎说的,分明是柳梦生对自己的才学完全没有把握。要说自己才学深,却不能轻易地有感而发,但要说才学浅,却又是灵感无数。所以柳梦生都不清楚自己是何种程度,又如何指点别人?而且本来就是到人家府上做客,要是一过来就指点一番,岂不是有点喧宾夺主的意味。
“好呀,那改成了的人也能换五杯酒吧,”凌酌桂嘴角一扬道。
大家一听便都开始积极苦思如何修改,穆青竹倒是悠哉了起来,一手倚在石桌上喝着酒,还不时调侃萧楚和凌酌桂,给他们捣乱。不过也是,方才大家都在美美地品着这青梅酿,就他一个人对着酒杯发愁写诗,现在换做穆青竹一人品酒,看其他人一起犯愁,当然是要得意一会儿了。
少顷,只听有人说道:“且听这番修改何如。”
闻声望去,说话的人是席文清,大家纷纷停下思绪,待其发言。
席文清见大家都看向自己了才起身缓缓道。
诗曰:
先占清阳道岁迟,
笑嗤东阁候春枝。
此花不与群花比,
俗粉焉能同雪姿?
席文清一诗念完便开始观察众人的反应。
“好厉害,席姑娘好文采,”江晓莺立刻赞许道。
“平仄是都对了,只是……”殷雪怜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呢喃道。
“雪怜妹妹,有何高见?”席文清见殷雪怜似是对她的修改有些异议,便有些不满地问道。
“嗯……”殷雪怜被这么一问,脸上微微泛红遂低下头去,像是有些怕羞不敢开口。
柳梦生觉得自己似是明白了殷雪怜意思,不免欣赏起了她的才情。席文清这一修,确是把诗中的平仄之误改正了,只是这一修却也把诗中的轻狂之意削减了大半,而易换的字词也让诗中染了几分轻佻。
柳梦生见殷雪怜怕羞迟迟未能道出,便开口说道:“只是,如果让在下选一首的话,我兴许更偏向青竹兄的原作。”
殷雪怜抬眼看向,眼中更添了几分倾佩,柳梦生见自己果真猜中了殷雪怜的心思,不由得心头一喜,扮作淡然的样子向殷雪怜点了点头。
“哦?这是为何?”席文清见两人似有眼神交流,便转眼看向柳梦生道,言语间带了些火药味。
“干嘛这么麻烦?柳叔叔不是说了,可以不纠结什么平平仄仄的嘛,”叶衣荷嘴里嚼着点心说道。
虽然很感激这一番话缓和了气氛,但是听叶衣荷管自己叫叔叔,柳梦生神色不免暗淡几分。
“是啊,这花前月下的,尽兴就好,何必非得遵循这些条条框框的,是吧,柳叔叔?”江晓莺终于从千丝万缕想戏谑的事中挑出来了一个。
“是啊,大家尽兴就好,也不必非得遵循格律,柳某也是无心的一句,若是大家为此而伤神,倒显得是在下的不是了,”柳梦生白了一眼江晓莺,接着说道。
“哪里的话,是我这帮师弟师妹平日里没遇到过柳兄这样造诣颇深的人,难免有些少见多怪,柳兄不必在意,”穆青竹一边喝着一边侧头对柳梦生道。
“是啊,柳兄不要在意,咱们之后就不要太在意格律的事了,”凌酌桂一脸还不是你挑事的表情撇了一眼穆青竹。
席文清神色复杂地扫了一眼穆青竹和凌酌桂,又似是想到了方才的事,转向殷雪怜抿了抿嘴道:“看雪怜妹妹方才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,莫非已经有作品了?”
殷雪怜怯怯地说:“嗯…也只写了两句,还没有写完…”
“都已经写了两句啦,不如先说来,让大家听听吧,”席文清道。
“又没有写完,为什么要念呀?”安雨初有点不满道。
“雨初妹妹此话差矣,以雪怜妹妹的才思,即便是只有两句,恐怕也是咱们中完成度最高的了,是不是?”席文清缓缓说,桌上的穆氏弟子或点头同意或低头惭愧,“况今日有柳兄在,这上两句已经写好了,那还愁这下两句没有着落吗?”
安雨初一下子没有了说辞,只得眨巴着大眼睛看向柳梦生求助。
“如果雪怜姑娘愿意,那在下自然愿意为姑娘补全,”柳梦生看向殷雪怜柔声道。
殷雪怜与柳梦生对视了一番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,遂转向那一株红梅,眼神一柔轻声道:“未及东风香已残,独嗟凡蕊不知寒。”
柳梦生虽在心中有所设想,不料殷雪怜的诗文真的这般清丽哀婉,想来倒是与他熟识的一人十分相似。
思量所至,伊人启唇:“此身本在雪中伫,何必留芳入锦阑。”
诗尽音收,换来的是一片寂静。众人或恍惚或错愕,但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柳含烟。
诗曰:
未及东风香已残,
独嗟凡蕊不知寒。
此身本在雪中伫,
何必留芳入锦阑。
柳梦生虽然是习以为常,但也难免沉浸其中,只是师姐补全的这一句透着几分凛冽与决绝,不似以往的哀物感伤。
“哇,柳姐姐好厉害,”安雨初眼里星光点点,殷雪怜也是万分钦佩地望着柳含烟。
“柳姐姐,柳姐姐有自己写的诗吗?”江晓莺见有人似是要跟她抢自己的柳姐姐,便也十分向往地恳求道。
“想听吗?”柳含烟转向江晓莺轻声道。
“当然啦,”江晓莺双手托腮一副期待的样子,安雨初和殷雪怜也是掩饰不住期盼,惹得柳梦生、穆青竹等人在一旁不敢言语,只能安静地看着。
柳含烟拂袖回身,似是在凝望红梅,又或是那远处的灯火,清风拂过,撩动眉间青丝,轻颤枝上红梅。
伊人朱唇轻启。
诗曰:
雪来香异绾清风,
玉瘦月寒花影重。
江馆楚楼枝下问,
谁将檀蕊掩冰容?
诗尾方尽,众人各自感叹。柳梦生品来心中却略有奇怪,师姐的这一首诗依旧清丽,减了几分以往的哀婉,倒是江馆楚楼一句还添了些许漂泊之感,只是眼前分明是红梅,师姐何为写的却是白梅?而这诗中之意……莫非师姐在思念香雪?可想来这才出门几天而已,师姐也真是恋家呢。
不知是不是受了师姐一诗的影响,柳梦生眼前恍惚浮现出一人的身影,像是穆容雪,但直觉又告诉他此人不是她,或者说与穆容雪十分相似,随即脑中灵光闪过,启齿便道。
诗曰:
临竹望松远世尘,
明霜应照陨星辰。
若非香至疑为雪,
化作人间一树春。
众人还在细品方才柳含烟的诗句,不料柳梦生这又作了一首,一时间或恍然或错愕。
“公子这一首好像是在写师姐,”唯有殷雪怜呢喃道。
沉寂良久,还是穆青竹先开口称赞道:“柳兄果然造诣不凡。”
“没想到你还真会写诗,”江晓莺瞄了一眼柳梦生还是不敢相信,转去问殷雪怜,“这呆瓜写的真的没问题吗?”
殷雪怜见了一怔,遂笑着点了点头。
此诗一出,似是沉石入湖,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