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1-01章 方兴 • 迷途
满面通红,连连道歉:“老人家恕罪,我方才眼拙,不辨贤愚,错认了恩人。”
言罢,他再次俯身叩头,拜谢老者救命之恩。两只野猪,两个赤狄,自己欠老者的人情未免太多,大恩难谢,又一时语塞,不知该如何道谢才是。
老者摆手不语,只是淡定地从赤狄尸首取下长箭,不紧不慢地擦拭血迹,放回箭匧。
“搭把手!”见方兴神游,老者提高了音量,“愣着作甚?”
方兴这才如梦初醒,发觉老者在喊自己抬赤狄尸体。对方虽然说的是华夏语言,但口音却大有不同,不像是左近人士。
“埋于何处?”
“埋?丟陷坑里便罢。”
方兴怅然点头,此时老者已然抱起一个赤狄斥候的双腿,正往陷坑里拖拽。方兴赶步向前,接过死尸的脑壳,可死人分量远比活人重得多,蹒跚走了几步,他已然气喘如牛。就在此时,突然感觉一股热流涌到手上,方兴定睛一瞧,差点昏死过去——是脑浆。
“啊也!吓煞我也!”方兴哭叫着,一个趔趄,早把尸体丢下,几乎昏死过去。
老者叹了一口气,把头摇得拨浪鼓般。也不再顾得方兴,自食其力,将两具赤狄鬼子尸体丢进陷坑,又填上几层枯叶,重新让陷坑变得隐蔽。
等老者忙完一切,方兴还觉眩晕反胃,他打降生以来,从来未见过如此多的尸体,心中布满阴影。
“死人有何可怖?”老者哂笑着,递给方兴一个水袋,“若是老朽晚来一步,现在埋在坑里的,怕是你咯!”
“多谢恩公!”方兴一番折腾,早已口干舌燥,赶忙接过水袋,便大口给自己灌水,凉水落肚,才觉心神稍定。
老者眯眼看着他,冷不丁问道:“你叫……方兴?”
方兴霎时一惊:“恩公,你如何知晓我姓名?”
老者莞尔,道:“你方才自报名姓,反来问我?”
方兴这才醒悟,尴尬赔礼。
“方兴,”老者品味着,“方兴者,未艾之貌也,倒是个好名字。”
“恩公谬赞,这是父亲胡乱起的。”
老者似乎来了谈兴:“老朽问你,你是何方人士?祖籍何处?”
“我现住赵家邨,祖籍……”方兴挠了挠头,“祖籍不明,家父未曾告知。”
“赵家邨?”老者沉吟片刻,“赵氏历来排外,你父子乃方氏,如何住在赵家邨内?”
“家父是邨中的英雄,协助邨防队抵御赤狄鬼,履立大功,故而受邨民敬重,破例允我父子寄居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甚么?”
“唉,”方兴长叹一声,“只是近来赤狄又来进犯,邨中暗哨有几位乡勇被杀,邨民们却怀疑我方氏父子是赤狄细作。恩公您来评评理,这等是非不分,算何道理嘛?”
老者嘿然,面上带着几分嘲讽。
方兴奇道:“恩公,您因何发笑?”
“我笑你父子拘泥,”老者开始收拾行囊,“既然他们赵氏不辨贤愚,不容你等,却何必久留于彼,徒增污名?”
方兴来了劲头:“我也曾如此劝告家父,可他就是要死守赵家邨,说什么也不肯离开。”
老者捋须笑道:“乃父倒是个义士,义士!”
言罢,老者将弓箭绑回腰间,把装满野猪肉块的皮囊背到身上,便往林子深处而去。
方兴愣在原地,不知是要跟上恩公,还是告辞离开。
那老者已走出十余步,见方兴呆立,便笑道:“又发甚么愣?还不走,等老彘王回来寻仇么?”
方兴凛然,这才小跑到对方跟前,再作揖道:“恩公,还望指条出林之路。”
“出林?”老者不以为然,“这可是彘林,没人能在夜晚出得林去。”
“那……那该如何是好?”
“小子若信得过老朽,便随我来。若信不过嘛……”
“信,信!”方兴如何听不出对方善意,“恩公已两番救我,小辈如何不信?但凭恩公吩咐,我必肝脑……”
“可矣,可矣,”老者笑着打断,“废话少言,跟紧老朽便是。”
方兴唯唯,才走了几步,却又突然神色郑重道:“恩公,小辈还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老者皱眉佯怒:“倒也啰嗦,速速说来。”
方兴肃然,拜问道:“还没请教恩公名讳!”
“很要紧么?山林野叟,要名姓何用?”
“要紧!”方兴郑重其事,“待小辈出得彘林,定然为恩公立下生牌,早晚供奉……”
“多事,”老者有些愠怒,“彘林内之事,你切不可为任何人提起!”
“小辈记下了,还望恩公赐下名讳!”
老者沉思片刻,显然略有为难,又踟躇了半晌,方道:“凑上来。”
方兴大喜,赶紧三两步走到近前。
老者捡来一根枯枝,在泥土上比划起来,“识得字否?”
“字是自幼认得的,”方兴颇有得色,“我自幼不喜农务,不从武事,便缠着家父教我读书认字,邨中长辈没少说我不务正业。”
老者微笑道:“野人识字,倒是可贵得紧咧。那你说说,这是何字?”
“恩公所书,乃是个‘胡’字。”
“不错,这便是老朽本家姓氏。”
“胡氏?”方兴毫无犹豫,纳头便拜,“胡氏恩公再上,受我方兴一拜!”
“免礼,免礼,”老者干咳几声,“你这小子不坏,就是恁得多礼。今后不必再提‘恩公’二字,以‘老胡公’称呼老朽便可。”
“是,老胡公!”
方兴心下尚有几分存疑,这老者谈吐不凡,定是高人隐士,怕是故意以假名示人。但当下也没心思多想,他望着老胡公矫健的身影,鼓足气力,紧跟上去。
林中道路曲折,难辨方向,岔道盘陀交错,在彘林中更是常态。可这一切对老胡公而言却并非障碍,只见他左拐右折,看似闲庭信步,却能把道路越走越宽敞,竟不似方才陷坑处那样逼仄,倒有柳暗花明的光景。
行至半道,老胡公突然停步,仰望天空,道:“雷雨将至也!”
方兴奇道:“恩公会看天象?”
“林子住得久了,多少摸得清这彘林的脾性。”
果然,方兴听得彘林深处传来隆隆雷声,断断续续,又见大雾更漫,暴风雨顷刻便来。
老胡公提议道:“前方不远,便是老朽栖身之地,可暂且容身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“最好不过!”方兴如何不允,欣然答应。
就这样,一老一少加快脚步,不时便来到一块危岩之下,老胡公突然驻足:“到了!”
“这是……山洞?”方兴见危石摇曳,下意识地躲开数步。
“遮风避雨之处而已。”
只见老胡公拨开杂草,竟在岩壁之上出现一条月牙形石缝,长约丈余,却只能容一人经过。方兴大奇,这不起眼的岩石内,居然藏有如此密道,洞口上方那块峻岩兀自高悬,寻常人不敢立此之下,自然发现不了此中奥妙。
“进来罢。”老胡公用火石燃起火把,在前头引路,
方兴唯唯,紧跟着侧身钻入洞内。挤过一条十余步长的缝隙,耳畔突然听得潺潺流水之声,原是一泓清泉从二三人高的穹顶流下,增添几分景致。又走几步,便觉行动自如,洞内也豁然开朗起来。只是石壁阴凉,青苔遍地,方兴小心谨慎,这才来到一片开阔之处。
借着火光,方兴这才窥得全貌,溶洞中乱石嶙峋,石柱、石笋错落林立,别有洞天。
好一个神仙洞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