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1-10章 嬴茹 • 锄奸
“方家兄长,你终于醒了!”
“茹儿,是你?”方兴缓缓睁开双眼,发现自己正躺在少女臂弯,神情略显尴尬,“现在是什么时辰?”
“太岳山神呐,你昏迷了整整两个时辰,可把我们担心坏了!”
“两个时辰?赤狄鬼杀来了?”
“那倒没有……”
方兴嘴唇微翕,似乎想说些什么,却突然“哇”地一声,扑进茹儿怀中,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。
茹儿吓了一跳,但她从来没见过他哭泣,也不知他出林之后都经历了些什么。自从方兴执意要出林探查那一刻起,茹儿悬着的心就没有放下过。而就在两个时辰前,但他神志不清、一身血污,被白马驮回彘林时,茹儿害怕极了。她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,而他却只是僵硬地伏在马背上,手上犹紧紧拽着指路司南。
见方兴醒转,众邨民也都围了上来,问长问短。
赵甲拨开人群,走到方兴近前,关切地问道:“好侄儿,出了何事?”
“赵叔……家父他……”方兴见到熟悉的面孔,又嚎啕大哭起来。
赵甲似乎也预感到了些什么,忙问:“方武兄弟,他怎么了?”
“家父为了救我……被赤狄鬼……射死在饮马溪中也!”短短一句话,方兴捶胸顿足,哽咽数次,才算讲完。
噩耗传来,赵甲如遭电击,迟迟说不出话来。而赵家邨民们听闻凶信,脸上也都露出惶恐之色,和几日前不同,如今他们落难彘林之中,方武不再被怀疑为细作,而是生路的唯一希望,此时希望破灭,又如何不痛惜悲叹呢?
气氛再次陷入绝望。
自从进入彘林以来,茹儿一次次感受到这种绝望。可当下,她倒并不关切自身的安危,她更在意的,是如何劝慰眼前的方兴,这个刚刚经历丧父之痛的大男孩,他已经成了孤儿。
这种痛,茹儿感同身受,十年前,她目睹娘亲被赤狄鬼残忍杀害,其后的五年,她的天空是血红色的,夜不敢寐,因为梦魇比黑暗更令人可怖。
方兴又哭了一阵,却猛地窜起,拭干眼泪,目光坚定。
“方家兄长,你怎么了?”茹儿大骇,他莫不是又被什么附体了吧?
“来不及也,”方兴重复着,“来不及也,我差点忘了。”
众人不解,忙问缘由。
方兴起身,郑重道:“彘林之外,已聚集数百赤狄鬼,他们很快就要进林搜查。”
“娘的,”赵甲啐了一口浓痰,“这些狄鬼,毁了赵家邨还不够,竟赶尽杀绝么?”
“鸣镝……对了,我的鸣镝呢?”方兴四下寻找着,不知在找些什么。
茹儿不解:“那是什么?”
“就是哨箭,家父在殉难之前,把这支箭给我,有了它便可……”方兴说了一半,警惕地看了一眼人群,似乎想到些什么,没有继续往下说。
茹儿赶忙道:“可是你在马上紧拽着的那支箭?”
“对对!那支箭何在?”方兴眼睛放光。
茹儿尴尬道:“上面全是血迹,我还以为是你的血……我便当是无用箭矢,随手丢到地上了……”
言罢,茹儿赶忙去周边寻找,不多时,果然便将那支鸣镝找到,交到方兴手中。少年仔细擦拭上面的血迹,睹箭思父,止不住泪如雨下。
赵甲仔细端详那箭,满腹狐疑:“这是赤狄鬼所用之哨箭?拿它作甚?”
方兴哽咽着,低声道:“家父遗言,此物有大用,不过得先……”
他刚要对赵甲耳语一番,不想身后闪出一个黑影,趁他不备,抢走那鸣镝。他紧着回头观瞧,夺箭之人正是赵丑。
方兴怒道:“你又要作甚?”
赵丑又开始作妖,怪声道:“哼,这是哨箭,狄人通风报信的玩意儿,我就说你不是好人,莫不是想引赤狄入林,让他们知道我等栖身之处么?”
这话也并不无道理,不少赵家邨民又议论起来。方兴刚经历大恸,本就神志恍惚,被赵丑这么一搅和,霎时语塞。
茹儿气不过,便要上前抢箭,可哪里是赵丑对手。
赵丑一个闪身躲开,阴阳怪气道:“好茹儿,你和情郎私奔就算了,还想害死众族人么?”
“你!”茹儿恼羞委屈,寻到父亲,在他怀中大哭起来。
“得了,甚么时候了,还瞎胡闹?”赵甲喝退赵丑,又问方兴道,“贤侄,这其中究竟有甚么紧要?”
“是卫巫,”方兴压低声音,只让茹儿父女听见,“家父交代,在彘林中发出鸣镝,自有人接引我等入庇护所。只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赵甲父女异口同声。
“赵家邨里有卫巫余孽,”方兴神情有变,“我等寻到庇护所前,务必要除掉卫巫。”
“卫巫?”赵甲闻言,面露惧意。
“卫巫是谁?”茹儿从未见到爹爹如此紧张,也哆嗦着问道。
赵甲叹了口气,小声道:“卫巫为祸天下,酿成国人暴动,此事天下尽知。彼时我年纪尚小,赵家邨民们也都还住在赵邑,可据说我们之所以背井离乡,也和卫巫之乱脱不开干系。”
茹儿奇道:“那这卫巫,难道就是邨中的巫医?”
“不太像,”赵甲摇了摇头,“虽说他也不是好人,但当年卫巫肆虐之时,他还小,哪里会是甚么卫巫?”
三人猜来猜去,没有结论,只叹息方武死得遗憾,未能彻底将秘密告知。
就在这时,人群中又传来赵丑的嚎叫之声,他继续妖言惑众:“赤狄就要杀入彘林,大家等死罢!还有什么没说的话,没交代的后事,赶紧做个了结!”
邨中老幼妇孺大多没有主见,听闻此话,又是一阵恐慌,林中哭声大作。
茹儿恶狠狠地盯着赵丑,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,低声道:“爹爹,方家兄长,你们不觉得他很反常么?”
赵甲皱着眉:“反常?”
这话倒提醒了方兴,他一拍大腿,“这些天变故太多,我都把这事忘了……”于是,方兴便把那日清晨与茹儿来到邨外,在歪脖老槐下看到赵丑,他如何从树下挖掘起赤狄斥候的传信,又将此信送交巫医之事,简要同赵甲说了一番。
“这么说,”赵甲缓了好一阵,才琢磨过味来,“赵丑这崽子,和巫医有点龌龊?巫医不是好人,看来这赵丑,和狄人也有说不清的干系。”
茹儿见父亲终于醒悟,看透这些败类的真面目,不由和方兴会心一笑。
赵甲怨愤道:“我就说,镇守赵家邨时没看到他,原来混在老幼妇孺之间,赵丑这崽子,是个孬种。”
方兴却奇道:“可他年纪比巫医还小,又与卫巫会有什么干系?”
赵甲沉吟半晌,似乎想起什么:“是他爹。”
“赵丑的爹?那不是老族长的儿子么?”在茹儿的印象中,赵丑自幼失了父母,是他的族长爷爷一手抚养大,溺爱过甚,故而长大了不甚成器。
“是他,”赵甲讳莫如深,“这是赵家邨的丑事,他不知何处娶来一个外族女人,说是卫国人,一年后生下了赵丑,便得了暴病,夫妇双双身亡,可下葬之时,却发现不见了那女人。此事蹊跷,知之者甚少,族长视之不祥,故而再不提及此事。”
“卫国,卫巫,”茹儿轻哼着,“未免太巧了些罢。”
方兴恍然大悟:“这就难怪了,原来,这赵丑是卫巫之后,怪不得总和我父子作对。”
赵甲不安地搓着双手,他对卫巫似乎有着天生的惧怕,一时没有主意。
方兴却突然来了主意,他小声安慰着赵甲父女,淡然一笑:“甲叔,茹儿,看我的罢!我有一计,让他不打自招!”
赵甲点了点头,茹儿赶忙道:“我信你,方家兄长,务必多加小心。”
“放心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