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1-01章 方兴 • 迷途
过一次,杨树被撼得落叶遍地,方兴虎口也被震麻,数次险些撒手跌落,顷刻便要支撑不住。
而那老彘王也如同成精一般,自觉胜利在望,正欲后撤蓄力,以奋力一击来结束战斗!
“嘭——”
就在方兴闭目待毙之时,却听树下一声闷响,随之烟尘四起,四下乌烟瘴气。待尘埃落定,方兴这才敢放眼观瞧,不由连呼“侥幸”——原来那老彘王后退之际,却不防身后埋藏有大坑,这孽畜失了立脚之处,失足跌入陷坑,如今只顾哀嚎呻吟,好不凄惨。
看来天无绝人之路,方兴惊魂未定,小心翼翼下了树,凑上前去观瞧。
那陷坑足有一丈来长,坑内满是竹签、蒺藜之类的暗器利刃,显然是人为所布下的捕兽陷阱。那老彘王犹在其间垂死挣扎,周身上下千疮百孔,血流不止,亏得皮糙肉厚,并未当即毙命,不过显然也是凶多吉少。
“乖乖,这彘林之中,哪来如此陷阱?”方兴心下起疑。
要知道,彘林在赵家邨民眼中那可是禁忌之地,十余年来无人敢涉足其间,既如此,那这陷阱想必不会是赵家邨中人所设。那会是谁在此布下陷阱,阴错阳差地救了自己一命?难道是赤狄斥候所为?方兴不暇多想,此时他劫后余生,只想尽快寻得出路回邨,父亲方武足智多谋,对此必有计较。
可四下望这片彘林,乃是亘古未辟的原始森林。林间多为古杨木,年深日久,密干丛集,隙处无多。方兴欲寻最疏之处出林,却也见树木互相挤轧,森森丛集,绵亘数里。就是其中偶有空当,前行不远,又有同样巨木密林阻路。兼林密叶繁,枝杈见缝就钻,密压压彷如树幕,上蔽天日,只能偶见月光。
“完了,我该如何出林?”方兴走了许久,发现又绕回陷坑原地。
他心急如焚,一来夜迟未归,家父定然记挂;二来邨外出现赤狄斥候踪迹,对赵家邨定然不利,迟则生变。可他越是着急,就越是找不到出路,欲哭无泪。
就在这时,陷坑内的老彘王犹作困兽之斗,只听它一声狂吼,如穿林之风,足让百兽震惶。
声犹在耳,但见林子深处影影绰绰,又有庞大黑影渐行渐近,原来另有两只野猪,一左一右,呼啸而来。
那两只大野猪身形虽稍逊那老彘王,却同样高大魁梧,它们机警地绕开陷坑,护卫在受伤的老彘王身旁。方兴知道野猪性好聚居,不知这老彘王还能唤来多少同伴,眼看这些孽畜獠牙如锯,血唇如镰,耳若蒲扇,个顶个的形态威猛、狞恶可怖。
方兴吓得亡魂皆冒,后悔方才下树太过草率,此时要再寻藏身之处,已是不及。
二猪在陷坑边拱了一阵,显示徒劳,倏然停止,身形往后一矬,四蹄蹬地,竟朝方兴扑窜而来。
方兴终于绝望,想自己自幼志向远大,不想却死得如此不值,心如死灰。
“咻——咻——”
就在这时,一声锐利长鸣划破彘林夜空,随之传来闷响,原是左边那野猪轰然倒地。
“咻——咻——”
未及方兴反应,又有一箭飞过,右手边那野猪应声跌翻,四蹄乱蹬几下,亦告呜呼。
电光火石间,两只野猪顷刻丧命!
方兴木然,下意识地转身望去,看见两只孽畜各被一支长箭射中面门,皆从眼眶而入,后脑穿出,死状比活着时还恐怖几分。
他见识过父亲习射,略懂箭术皮毛,要将这长箭射入野猪糙皮厚肉之内,直没入羽,除却箭簇锋利不提,还得有惊人的膂力、何其精准的射术。彘林之中,如何有人伸手救自己性命?等等,救自己的或许不是人?难道是鬼,抑或是太岳山神显灵?
就在方兴还在胡思乱想之际,陷坑之内再起嘶嚎,老彘王那孽畜强忍疼痛,不知何时竟窜出陷阱,又要行凶。
“咻——咻——”
又是凄厉的箭鸣之声,这回方兴瞅得真切,那老彘王被射中后腿,“噗”地扑倒在地。但老彘王终究是野猪之王,生猛远胜同类,虽身负重伤,又遭一箭之厄,却绝不束手待毙,强挣扎着朝彘林深处窜去,一瘸一拐,消失在月影之中……
尘归尘,土归土,再听不到野猪的粗喘,彘林瞬间万籁俱寂,静得可怕。
方兴此时惊恐过度,饥、寒接连攻心,又有死猪腥臭扑鼻而来,止不住干呕起来。
闹腾了好一阵,方兴总算缓过神来,趁着微光,他听到了不远处的窸窣之声,那是切割皮肉的声响。
林雾尽头,他仿佛看到一位老者,身着兽皮,白发苍苍,身材精瘦,如同神仙一般。
“恩公!”方兴壮着胆,凑到近前,一躬到地。
可对方却似乎充耳不闻,双手握住箭簇,左脚踹住野猪尸首,奋力一把,将长箭从野猪脑壳取出,夹杂着腥风,溅起一片血雾。
如是而再,老者又取下一箭,放在一旁晾干。接着,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青铜匕首,在野猪尸体上下翻飞,熟练地剥去厚皮,换短斧斩斫下前腿肉,切得方方正正,汲干了血,将肉块装入兽皮囊中。这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,比任何屠户猎手都要娴熟。
“小辈方兴,谢过恩公活命之恩!”方兴再进一步,叩拜起来。
老者仍未答语,头也不抬,取出腰间麻布,开始擦拭那两支长箭上的鲜血。
这老人家莫不是个聋人?他究竟是何方神圣,身手又为何如此了得?
方兴好奇心起,偷瞥老者手中长箭,箭身足长三尺有余,箭簇石制,打磨有一道又长且深的血槽。方兴记得父亲说过,兵刃上的血槽是放血所用,这便难怪那两只大野猪在中箭的顷刻,当即丧命。另外,箭尾羽毛处中空,有如哨笛,遇风则呼鸣,怪不得箭过之处会发出凄厉啸声。
此时,月光从浓云中钻出,铺洒在老者脸上,方兴这才瞧见对方样貌——此公目光如炬,鬓发如霜,脸庞上布满沧桑,却有着方兴从未见过的坚毅。
可再一细看,只见老者头戴兽毛毡帽,腰间是兽皮衣裳,头发散乱,如何与赤狄鬼的装扮有几分相像?
方兴大骇,惊得几乎失声:“老人家……你是狄人?”
“什么人?”
老者“嗖”得起身,声如洪钟,取出梨木硬功,撘上长箭,弦满如月,竟对准方兴面门。
方兴惊呼道:“误会……”
可话刚出口,利箭已然传出破风之声,从方兴耳畔擦过。
“咻——咻——”
两声箭鸣后,很快传来两声惨叫。这次,方兴听出倒地者不是野兽,而是两个男人。
方兴这才反应过来,老者并非被自己言语激怒,而是发现了身后敌情,这下兔起鹘落,若是真朝方兴射来,哪还留得命在?
完成连击,老者这才起身,拍拍身上尘土,脸上露出得意微笑。那意思,像是在邀请方兴检阅战果。
方兴长舒了一口气,这才转身观瞧,只见离野猪残骸不远处,多了两具人尸,披发文身,面带三目面具。利箭同样射中二人头颅,贯穿头颅,死时还保持弯弓搭箭的姿势,死不瞑目,空洞的眼神中,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是他们?”方兴又惊又喜,“我见过,这是赤狄的斥候……”
那老者冷哼一声,终于开口:“小子看清没,谁才是赤狄鬼?”
方兴自然听得出对方话中有话,不由